我在服役的時候，曾遇到一位講話非常和氣，人看起來很溫和的中年職員，每次跟他一起當班都覺得很輕鬆，因為在陌生環境裡遇到好人或文明人，會讓人覺得比較不孤單。
有一天，他問我：「下次放假要不要出來喝咖啡？」我想說可以啊，就答應了。 某個週末，我們就約在中和的一間咖啡館，座位區在樓上，我一上樓就發現他帶了一個女士過來，原來是他太太。頓時我就警覺起來，心裡想：「該不會要跟我推銷東西吧？」
果然，他開場就問：「華華，你對未來有什麼想法嗎？」
雖然我的夢想是成為搖滾巨星，但我知道這裡不是聊音樂的場合，接著，他開始說起一些「應該要及早規劃人生」、「給自己一個機會」之類的罐頭言論，又拿出一兩本設計很糟的直銷手冊，我一看到就想：
他媽的、他媽的！還真的是直銷！
他跟他太太兩人一起面對著我，然後先生講個不停，後來咖啡送來了，我想說這感覺還要一個小時才會結束，於是我打斷他。
我說：「等等，你知道你們這個產業的核心概念是什麼嗎？」
我凝視著他，他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會有這種問題，但為了維持他一貫的好人形象，所以他勉強微笑著說：「是什麼呢？你說說看。」
我說：「就是哆啦A夢的鬼牌，你看過嗎？」他搖搖頭。
我說：
「哆啦A夢有種道具，是一盒紙牌，每用一張紙牌就可以實現一個願望，但當所有紙牌用完後，厄運就會降臨，因此，這盒紙牌在快用完之前要趕快轉交給別人，那因為其他人也想要許願，所以多半會拿過去，只要不是當最後持有紙牌的人，就都可以得到好處而不會有厄運。
那現實中，我們要怎麼實現這盒紙牌的功能呢？
就是，跟每個人借錢。如果你能跟全台灣每個人借到一元，你不就能湊到兩千三百萬嗎？這樣是不是就變有錢了！
但是，你沒有時間去一個一個借，所以怎麼辦？
就是，你跟每個人借的金額要提高，如果你跟每個人都借一萬元，是不是就只要找兩千三百個人借？但你要還錢嗎？
還了就沒錢啦！所以不要。
你就叫那些人用同樣的方式，去找別人借錢，這樣每一個你的債主，就都能快速湊到一大筆錢，大家都有錢了。而只要不是最後被借錢的那一批人，那就永遠找得到人，也就是你們這一行所謂的『下線』，對吧？」
他好像回應了我幾句，但我現在忘記他講什麼。
我繼續說：
「直銷，或者多層次傳銷的概念，就是由我們這種人創立的，不論你是哪一家公司、或用什麼方式包裝，基本原理都是這樣。
那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？就是找到下線麻！就是去找到一大堆人來借錢麻！所以你們夫妻這樣一起經營，我覺得是很好的組合。」
「但是，我要跟你說，靠這種方式賺錢，還是屬於大眾等級的，對吧？因為你們畢竟是要一萬一萬這樣賺，跟去上班差不多。
可是社會的結構卻不是這樣，你想想，政府發包一個標案、修一條馬路的利潤有多少，外面那些高樓大廈是怎麼蓋的？一定不可能是靠這樣麻，所以，我們必須有其他的機制來快速賺到大量的錢，只是這些是所謂檯面下的方式。」
上面這些內容是依照我記憶去寫的，省略了很多，我當天其實說了很久，然後告一段落時，他太太終於發聲了，問：「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？」
我說：
「這些東西其實也沒別的，就是從小耳濡目染，我看我們家族那些叔叔伯伯他們做生意的方式、跟其他人開會的方式，通通都是檯面下的。」
「那你說麻，如果我的存款攤開，上面的數字就是你們這樣賺的幾百、幾千倍，那你還會想要用這種方式賺錢嗎？（我用手指了指那張直銷手冊），那你就會對很多東西都看開，或想去追求其他的東西。」
扯了半天，那個人知道他沒戲唱了，就草草結束，好像還幫我付了咖啡錢，然後讓我先離開。
我貌似開朗、冷靜地走下樓梯，當一走出咖啡廳的瞬間，我頓時有一種氣都洩了的感覺。
他媽的！假好人！
當下我真的整個人開始打冷顫地發抖，那個衝擊感，讓人好像死裡逃生般，我在想，如果今天我完全不懂這些怎麼辦？他們一定又要提什麼辦卡、買產品、去聽說明會之類，媽的！然後我邊走邊回想我到底講了些什麼。
想一想，覺得講得還不錯。
後來執勤時又遇過他一、兩次，但他再也沒提起當天的事，而且態度從溫和變成冷淡了，但我想，他也許會去找其他同事再次嘗試推銷吧。
後記：
這是真的故事，不是偽故事。實際對話內容比上面長很多，但上面講的都有出現在當天的對話裡。
我小時候就把哆啦A夢的鬼牌跟直銷聯想在一起了，所以那並不是我臨時掰出來的。
而高中時，有一個表面上跟我很要好的男同學去做直銷，他是個聰明人，因此進去後，馬上就知道直銷的本質是什麼。然後因為我每天無所事事，他就也帶著我去參加直銷活動，讓我當電燈泡，我就在旁邊戴耳機，一邊聽搖滾樂，一邊觀察他的講話方式跟動作。
如果我搖晃的動作太大，他還會跟我打手勢，要我安靜一點。這樣回想起來，我比較好奇當時聽他講直銷的人們，對我的印象是什麼？
然後我也參加過他們的直銷大會，舉辦在台中某技術學院的活動中心。當天晚上氣氛火熱，台上有類似啦啦隊的女生在跳舞，然後觀眾很嗨，但是這些女生手上都拿著一個大紙板，寫著公司名稱的英文縮寫，我當下就覺得很囧，想說：「這種表演程度怎麼能讓大家這麼亢奮呢？」（我高中時是熱舞社，所以看到舞台跟觀眾，覺得好像應該是我站在台上才對）
但也因為有這些經驗，所以我後來在咖啡廳發現是直銷時，才能馬上反應，且那個中年職員也不是聰明人類型，所以我就主導了那次談話。
不過，我當時存款只有一千元不到，也沒有什麼叔叔伯伯。
封面圖是Young Sheldon的劇照，薛爾頓的媽媽有一次跑去賣玫琳凱，然後利用聖經研討會推銷化妝品。封底圖就是哆啦A夢的幸福鋪克牌的鬼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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