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要經歷多少打擊才會引起喃喃自語或對空氣說話?
電影《藍色茉莉》非常好看,只要平台有播,有空請務必看一次。
茉莉因為把錢給丈夫投資失利、丈夫又外遇,她失去了富裕生活、失去了原本生活圈,兒子又跟她決裂,導致她開始常常跟空氣對話。
她不是看到幻象,而是她腦中一直在「閃回」過去的人事物,導致她在想像中跟先生對罵、她在跟想像中跟別人解釋她的處境。
現實中偶爾我們也會遇到這樣的人(被大家視為怪人),甚至也遇過朋友,他們會自言自語、對公園的樹講話,為什麼?
因為,人有一種特殊的渴求,叫做「認知閉合需求」,也就是:
人們渴望知道一件事的原因、想知道最後的結果。
如果我們不知道因果,會導致我們對這件事產生無數的「可能性想像」,而造成巨大的不確定恐慌。
比方,如果你家人有一天突然離家出走,全家人一定都會緊張要死、每天不得安寧。
但如果,家人離去之前,已經先把房間都收拾好、行李也帶走了,那我們的恐慌會小一點點,因為:不確定性的範圍縮小了。
我們可以從這些跡象判斷,家人至少是有原因而離去,而不是掉到山谷下面或被綁架。
然後,如果家人還留了一封信說:有不得已原因,要先離開。
大家也至少會覺得:好吧,他知道自己在幹嘛,其他的就再等等消息吧。
當認知不完全的時候,我們腦部會直接觸發「負面」的生理影響。不只是心情不好,而是生理上真實的痛苦、焦慮、刺激感,這些刺激感可以讓你原本正常的行為受阻:
你想動,但是無力;
你想改變,但「腦中想不出」東西。
你的行為跟思維會卡住,除非你能知道那件事的答案。
你越重視的人事物,影響你認知閉合越嚴重。
我平常沒敲你、生日沒祝你生日快樂,你永遠也不會難過,因為我只是不重要的路人網友。
但妳先生沒回家、妳男友沒記得妳生日、妳同事不理妳、妳小孩不見了,那妳的世界就會崩解。
因為這些人事物是構建妳世界的關鍵元素。當這些元素出問題了、有不確定性了,妳就等於處在動亂狀態。這也是為什麼人們會說要經營家庭、經營感情或人際關係。你要去經營、要負責讓這些東西好好的,然後你這個人才可能好好的。
Q:為什麼小時候不會這樣?
小時候我們對於世界的理解是開放的,是無限可能的,所以建構我們世界的東西沒有那麼「固定」。也許一個朋友離開了、也許自己被父母轉學了、也許環境都變了,小朋友也沒有那種強烈要維持現狀的渴望,而是順從著被安排。
人對於一切的開放度,跟認知到自己的「死期」有關。
當你只剩下半年壽命,許多問題你可能會好想知道答案、想知道結局。
比方,到底親身父母是誰?到底好友為什麼跟你決裂?到底家人、小孩有沒有能力照顧自己?
但小朋友不會面臨活多久的問題,所以對許多事不產生執著。簡單說就是,小朋友比較容易快樂。
Q:為什麼認知出問題,人會對空氣講話?
當人長大後,會開始把某些人、物,放到自己的「信任圈」、「情感圈」、「理解圈」裡面。
因為我們終於發現,世界太大、存在的東西太多,而我們的世界裝不下,許多東西甚至也不重要,因此我們會開始只保留最重要的東西在我們的認知圈裡面。
你不需要全部人都理解你,但你至少需要一、兩個人理解你,然後你就會感到安全、有靠背。
同樣的,你也需要一些人,讓你可以無顧忌地信任、不害怕讓他們看到你的缺點。
但是,這種關係圈的建構,不是你拿著筆記本,然後在上面寫寫畫畫、決定誰可以進來,而是你腦中在後台慢慢去安排的,屬於一種半理智的抉擇。
也因此,當圈內人出事了、破壞了你的信任或理解,你也沒辦法直接一筆勾消,而是會想「知道」到底出了什麼事。
當你無法知道答案,你就會卡在這個問題上過不去。
於是,你會常常想到這個問題、想到那個人。
你會在腦中問他問題、想像他的回答,然後你繼續發問,這樣一來一往。
有時候想到一半,你會突然理智介入,告訴你這些根本就沒用。於是問答中斷。
往後,你常常又再「閃回」這些畫面,有時候你想說的更多,有時候你更激動。
這種情況不斷出現,你也控制不了。
終於,有一次,你講出口了、你講出聲音了。
你把心中想講的話、問的問題,講出來了!
透過聽到聲音,你的回饋感加強了,比平常悶在心裡又舒服一點了,於是你更常開始自言自語或講出聲音。
這種時候,你並不是在跟空氣對話,你還是在「想像中」,就像是清醒地做夢。你的目光沒有對現實聚焦,而是看著你腦海中的人物繼續對話。
Q:這會有一天結束嗎?
只要有懸而未決的答案或關卡,這種情況就很可能會持續。
不過有一點我們必須知道,就是:
雖然這樣做的人,一定知道這種行為是不正常的,可是,當他做這些舉動的時候,他的身心狀態,會很像是讓渡給另一個人來操控身體。
就像是多重人格的概念,當他讓另一個自己出來講話、去在想像中質問那些問題時,他發現本來的痛苦「居然稍稍減低了!」因為他彷彿不用承擔那些痛苦了。所以,即便他知道這樣有問題、也有點不情願,但他會又渴望能處在這種狀態中。當他越來越放棄自己本來的操控後,這種行為就會越來越明顯。
最嚴重時,可能他就會完全放棄,讓另一個自己,來接管自己的身體與行為,最後被認定為「正港怪人」。
但本質是:當事人渴望減輕痛苦。
Q:這種問題有解嗎?
許多問題當然是無解的,比方對方失蹤了、過世了,那你要問的問題,永遠也不會有人回答。
有些問題則是「無適當解」。
比方「誤會」,別人誤會你,導致不相信你,那你去解釋,不就也無法讓對方相信嗎?
或者「不聽」,別人不願聽,導致你有苦衷也無法告知,那這種問題也解不開。
比方「自私」,別人自顧自不在乎你感受,你要怎麼讓對方學會「不自私」?
這就是為什麼人類的宗教有「審判日」這樣的概念,就是大家希望在某一天!會有一個最高的仲裁,把這一切紛爭都攤開來,好好講清楚!
誰對誰錯、誰做了多少、誤會了多少、真相到底是什麼,通通給大家看清楚,然後!再決定誰要受懲罰。
對吧?
「偷偷做壞事」跟「誤會別人」都是一種罪過,因為都會造成另一個人的身心損傷。
所以在《藍色茉莉》這類電影中,永遠都不會有結局。
不是所謂的開放式結局,而是「沒有結局」,因為茉莉的人生難題永遠也不會有人能給她解答,那是一個又一個的人際問題所組成的認知不閉合。
她在片中其實很努力想拯救自己,她怎麼做的?
她想「替換、填補」所有問題。
她失去老公,於是想再找一個老公。
她失去富裕生活,於是想再找一個富裕的人物。
她希望能接回原本的生活模式,然後看自己能不能忘掉過去那些畫面。
但最大的麻煩就在於,她已經處在「不太正常」的狀態,所以她沒辦法正常面對所有事,只要有任何一點額外的刺激,她馬上又進入「閃回」的畫面,那些過往的夢魘又會出現,她會開始自言自語、急著發聲,因為唯有這樣做,她才能「不那麼痛苦」。
但也就讓別人發現她很怪。
Q:如果我也變成藍色茉莉了,該怎麼辦?
最理想的方式,其實就是茉莉的做法,尋找「替代物」。
失戀了,找一個新戀情。
被否定了,找一個不否定你的人。
被封鎖了,找一個不會封鎖妳的人。
因為理論上,你遇到的人際問題,不太可能是「史無前例」的,所以只要有理想替代的對象,往後的互動就可以覆蓋過去痛苦的經歷。
只是,在人群中,正常、有同理心、能思考的人極少,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連要找一個能認真聽我們說話、理解我們說什麼的人,都那麼困難。但,如果能找到,這會是最有用的解法。
第二種方式,就是,人生中至少要認識一個有腦子又有同理心的人,不論這個人是不是朋友。
簡單說,就是「關係救援者」,他/她可以不是你的好友、熟人,但這個人要能聽得懂你的問題、感同身受。
他不一定要給你建言,但他必須要聽得懂你在講什麼。
為什麼?
因為「認知不閉合」之所以這麼痛苦,是因為發生的事件,讓你產生極大的「自我否定」。
按邏輯上來說,只有讓你痛苦的人,出現了、講開了,你才能確定「那不是你的錯」。
不論是突然離家的老爸、不告而別的伴侶、不給解釋的封鎖,這種關係裡面就只有兩方,既然對方主動消失,那你能咎責的也就只有你自己,可是,你怎麼知道到底是什麼問題呢?
於是又回到「無限可能性」的輪迴,你腦子又會壞掉。
但如果,有另一個人遇過跟你一樣的狀況,或他能理解你的狀況,那你的認知角度就能些微調整。雖然是不可能完全釋懷,但至少,你會比「沒有人能懂」會來得好一點。
Q:那些始作俑者,難道沒有任何同理心嗎?
是的,近來有一個詞叫「斷崖式」,斷崖式失聯、斷崖式分手,就是毫無預警地躲起來。那些人也沒有蒸發,你多半還是能看到他們的動態,但他們就是不理你。
這些人之所以這樣做,是因為他們從沒有被這種感覺給「打過」。
如果他們的父母、兄弟姐妹也遇到這類情況,然後因此發瘋、自殺,最好是寫下長長的遺書交代這種「心理受挫、被否定、極端痛苦」的故事,他們才有可能發現:「啊!原來,我做的這些事會讓人這麼痛苦,sorry。」
所以按邏輯來說,大家要祈禱這些人的家人好友,也遇到這種情境,然後周處除三害,自己醒悟。
不然,我們在這裡寫這些東西,也只有我們自己看得到,他們還是我行我素。
後記:
《藍色茉莉》(Blue Jasmine, 2013)是人生必看電影。看第一次時只覺得是劇情片、頗有娛樂性。但再看第二次、第三次時,妳才能感受到她的「無力」感。
片中她是個好人、心地正派,可是她卻沒辦法控制被拉往自己不想要的人生方向,還困在裡面出不來。
那種是跟我們學生時,看旁邊的同學八卦不同的。
成人的人際糾結、關卡,很可能都是一輩子、終生糾纏的。
她理智上能接受一輩子要活在自己不喜歡的情境嗎?
你/妳們大家能做到嗎?
沒有人能做到,也因此這部片很值得看,因為現實中,妳沒有機會清楚看到這種「故事」,導演讓觀眾能去細看裡面的神情、語氣、難過苦處,藉此省思我們的生活,所以非常推薦去看。
突然有感而發,我覺得,生日祝福,很值得寫:
「祝你們一輩子,也不要遇到這種經歷。」
留言
張貼留言